Life: Death

死亡是一件讓人很難理解的東西。

父親過世十年了，而我似乎直到現在才有辦法開口談這個問題。

說死亡好沈重。

父親的死對我打擊是相當大的，或許看來我還是很堅強地活下來了，但是內心裡總有揮之不去，彷彿是被拋棄在這個世界的孤寂感。

我無法忘記我的父親，這是十年前的我所無法說出的一句話。死亡有甚麼可怕呢？十年前的我總以為「遺忘」是最可怕的，當一個人死去之後，他從你的生活中消失，而你也逐漸忘記與他有關的一切、甜蜜的、痛苦的回憶。然而，現在的我卻發現，死亡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死亡不是生者與死者的斷裂，而是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的斷裂。當死者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內在某部份的我也隨之死去，那是再也找不回來的我的一部分。

死亡是很不真切的。你無法「想像」一個你親愛的親友沒有了心跳，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那是超越人類想像力的極限的，因為太可怕了，使你無法去想。理智上你可以明確知道死亡種種定義，但是它是很難牽動你的情感的。一切就像做夢，一場惡夢，你只會希望自己快點醒過來。

對我而言，直到父親從一具屍體變成一堆熱熱的骨灰，我才真的發現，內心中的某些東西消失了，我才真正瞭解，是的，我的父親死了，這是一個事實，那一堆白骨就是證據。直到那時，我才知道，死亡的力量原來如此強大，強大到奪去我的思考能力，而我也才有能力放聲大哭。

傅柯說，自己選擇死亡，也就是自殺，是一種自我決斷，以自由意志選擇自己面對這個世界的方式。但也許對於少數人是這樣吧，多數自殺者終究還是厭倦了這個世界，沒有辦法在這個世界存活下去而被動地選擇了另一個不得不然的世界。最近一名女作家厭世自殺，報導上說她有憂鬱症，情感生活亦不順遂，所以儘管有家人的照護，她終於還是選擇離開。她的一名朋友淡淡的說「或許她也累了吧」。是啊，累了，這個世界總是讓人疲倦。

女作家自己說，她小時候看到廟裡地獄的圖像，知道了原來作壞事死後下地獄是怎麼樣，但她心裡卻想著：活著本身就是地獄。

讀完那篇報導，我不禁想著，是甚麼樣的動力讓我有勇氣活在這個世界而不至於感到厭倦？如果活著本身就是地獄，那麼人世間的紛紛擾擾，無限輪迴的情感糾葛是否就是地獄裡最殘酷的懲罰，一如但丁在「神曲」之中生動的描述？這樣一想，或許真正的地域比起人間還要來得更暢快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