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ding: Jodi Picult
真的好久沒有讀到令人欲罷不能、回味再三的外文小說了,太多炫技的小說、文學隱喻的堆砌,彷彿是一件華美的禮服,美則美矣,卻令人無法鼓起勇氣穿上它。
無法吸引讀者的小說,對我而言,不能算是一本好小說。
我一直認為,小說的要素排名第一的始終該是好故事,好聽的故事引人入勝,方能吸引讀者再去鑽研小說家藏在字裡行間的文學小遊戲。台灣的新生代小說家,也許受了西方文學的影響,或多或少期望在作品中展現企圖心,將文學理論中生硬艱澀的技巧與名詞轉化為小說篇章時卻經常無法擺脫賣弄的嫌疑。作為一個讀者,我是失望的,缺乏歷史背景、沒有中心理念,好像東抓一點、西抓一點,看看現在流行甚麼就放在小說創作裡湊和湊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書背上冠上『某某某大力推薦』、抑或吹噓某某某主題是讀者從未見過,「石破天驚」!!結果一旦買了讀了,往往也就只能算是讀過了,「不過爾爾」就成了最終印象。
我是否太過嚴苛呢??
或許吧,有恨鐵不成鋼之撼。
離題太遠了。來說說Picult的小說吧。
小說家的核心概念是似是而非,或者說在我們的世界,我們所作的選擇是否都如我們一廂情願地認為的萬無一失?
第一部作品是「姊姊的守護者」,這部小說的主題是吸引人的,因為牽涉到價值觀以及家庭的概念,更直接衝擊讀者對於生命的認知。出版社的行銷手法著重在妹妹自我認知的矛盾:我為誰而活,以及醫學倫理中常見的道德兩難狀況。母親對於大女兒的愛強烈到即使需要另一個女兒也在所不惜。是該歌頌母愛的偉大,抑或同情小女兒身為人肉提款機的處境?
記得有位哲學家說,我們都是不出於自我意志、被拋到這個世界上。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努力活下去。如果生非出於自我意願,那麼我們是否可以選擇離開世界的方式?是否可以選擇不為任何人而活、只為自己而死?
小說的焦點被刻意地導向小女兒一觸即發的怨氣,以及在控告父母之後親子之間的劍拔弩張,殊不知最終的結局卻大出讀者意料:一如妹妹保護著姊姊的生命,妹妹也守護了姊姊死亡的權利。姊姊終生為了父母的期待而活著,但卻以最極端的方式控訴了命運的無情以及父母的自以為是。
人活著,終究不是為了自己,過多的期待有時只會毀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第二部作品是以校園常見的霸凌事件為主軸,刻劃出青少年的殘忍與無知。我對這個主題很有共鳴,因為身為教師的我常常必須處理或大或小的霸凌事件。青少年常見的天真使得他們缺乏同理心,並且刻意排斥不歸屬於小團體的「異類」,或者說是他者。如果在國高中階段沒有加入任何小圈子,上學的日子往往會變成難以忍受的負擔。
青少年的殘忍,有時超乎大人所能想像,也許是天真(或者說幼稚??),也許是不懂,總覺得他們的許多行為無知到令人不能接受,做的當下似乎是想以此昭告自己長大、是個大人了,但面對責難,卻又馬上縮回小孩的軀殼、擺出一副天真無邪、「我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我只是blah blah blah而已呀,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青少年闖禍時,基本上是在測試大人的底線,或者說這是社會化的一個過程,他們從行為以及大人們後續的反應得知甚麼才是社會所允許的、而何者該受到規範。他們所作的一切基本上是為了瞭解自己在社會的定位,是這個社會對於他的行為是認可、默許、抑或不能接受。也就是說大人的反應間接型塑孩子的價值觀,可悲的是,現在的家長往往過度保護孩子、輕信孩子的片面之詞,導致愈來愈多青少年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新聞報出來時大家會很驚訝,但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太多事情是等到發現時就已經太晚了。
小說以一個「怪咖」男孩持槍射擊同學,導致多人身亡為始,而後慢慢地倒敘男孩如何在上學的第一天便受到高年級學生欺侮,終至他無法忍受而選擇以真槍實彈回擊。小說的另一線是男孩的女同學,他們曾經青梅竹馬,只是上了高中,女孩與「很酷」的男孩交往,從而也變成「很酷」那群人的其中之一。當然就慢慢疏遠男孩。
讀這本小說時,我其實有一點失望,因為作者的寫作手法給我「雷聲大雨點小」之憾,前面的鋪陳,包括女孩心境的轉折、男孩對於生活改變的覺察、以及女孩母親在事業與親子關係上的糾結,都有深刻的描述;但結局的說服力以及衝擊的力道,對我而言是不足的。即使小說家看似埋藏許多伏筆,但是讀到後來卻有一種:「啊?就這樣啊??」的感覺。所以雖然這部小說的主題我很喜歡,但是寫作手法卻是最讓我失望的一本。
「第十層地獄」是我最愛的一本Picult作品,不僅手法成熟,故事也一貫地精彩好看,絕對可以拿來寫一本碩士論文。
故事的主軸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妻子的外遇、女兒感情的煩惱。看似表面和樂融融,但其實只是彼此不說破罷了,彷彿只是住在一起的室友。直到有一天女兒在一次派對後遭到分手的男友疑似強暴,才終於使一家人的矛盾浮上檯面。
故事雖然圍繞著女兒提告之後的後續發展,但中間穿插著父親對於女兒的幼年回憶片段,以及母親對於自己出軌的悔恨。同在一個屋簷下,痛苦地彼此逃避,故事並沒有交代父親是否原諒了妻子,但一家人在生活出現裂痕之後,雙方所仰賴的已經不是愛,而是對彼此的回憶。回憶是珍貴的,也許時間會沖淡人們的愛,但愛的回憶卻歷久彌新。有多少的背叛、疏離不是出自於漠視彼此所創造出的愛的回憶?
是否仰賴回憶的力量才足以撐起我們對於現在、對於未來的渴望?
而我們又是否過於堅信愛的力量而不自覺?
諷刺的是,故事中的女兒不顧一切想要遠離記憶,她想要遺忘一切,讓自己重新成為一張白紙,她選擇逃到阿拉斯加,而對於父親而言,這卻是回到他自己回憶最初開始的地方。在一片白藹茫茫之中,如同他所創造的漫畫英雄,父親不遠千里、寧可如下但丁筆中的地獄,也要尋回女兒。
地獄是甚麼?
失去不是,死亡不是,羈絆的情感才是地獄。
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最是瀟灑;但有了情感的寄託,生命必須繫於另一人的時候,那才是地獄。
Picult的小說擅長處理不同層面的議題,但最後殊途同歸,總是在探討家庭與親子之間的關係。愛的界線在哪?是否可以以愛為名,干涉另一個人的生命?
或許小說家也試圖尋找這個答案吧。
無法吸引讀者的小說,對我而言,不能算是一本好小說。
我一直認為,小說的要素排名第一的始終該是好故事,好聽的故事引人入勝,方能吸引讀者再去鑽研小說家藏在字裡行間的文學小遊戲。台灣的新生代小說家,也許受了西方文學的影響,或多或少期望在作品中展現企圖心,將文學理論中生硬艱澀的技巧與名詞轉化為小說篇章時卻經常無法擺脫賣弄的嫌疑。作為一個讀者,我是失望的,缺乏歷史背景、沒有中心理念,好像東抓一點、西抓一點,看看現在流行甚麼就放在小說創作裡湊和湊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書背上冠上『某某某大力推薦』、抑或吹噓某某某主題是讀者從未見過,「石破天驚」!!結果一旦買了讀了,往往也就只能算是讀過了,「不過爾爾」就成了最終印象。
我是否太過嚴苛呢??
或許吧,有恨鐵不成鋼之撼。
離題太遠了。來說說Picult的小說吧。
小說家的核心概念是似是而非,或者說在我們的世界,我們所作的選擇是否都如我們一廂情願地認為的萬無一失?
第一部作品是「姊姊的守護者」,這部小說的主題是吸引人的,因為牽涉到價值觀以及家庭的概念,更直接衝擊讀者對於生命的認知。出版社的行銷手法著重在妹妹自我認知的矛盾:我為誰而活,以及醫學倫理中常見的道德兩難狀況。母親對於大女兒的愛強烈到即使需要另一個女兒也在所不惜。是該歌頌母愛的偉大,抑或同情小女兒身為人肉提款機的處境?
記得有位哲學家說,我們都是不出於自我意志、被拋到這個世界上。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努力活下去。如果生非出於自我意願,那麼我們是否可以選擇離開世界的方式?是否可以選擇不為任何人而活、只為自己而死?
小說的焦點被刻意地導向小女兒一觸即發的怨氣,以及在控告父母之後親子之間的劍拔弩張,殊不知最終的結局卻大出讀者意料:一如妹妹保護著姊姊的生命,妹妹也守護了姊姊死亡的權利。姊姊終生為了父母的期待而活著,但卻以最極端的方式控訴了命運的無情以及父母的自以為是。
人活著,終究不是為了自己,過多的期待有時只會毀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第二部作品是以校園常見的霸凌事件為主軸,刻劃出青少年的殘忍與無知。我對這個主題很有共鳴,因為身為教師的我常常必須處理或大或小的霸凌事件。青少年常見的天真使得他們缺乏同理心,並且刻意排斥不歸屬於小團體的「異類」,或者說是他者。如果在國高中階段沒有加入任何小圈子,上學的日子往往會變成難以忍受的負擔。
青少年的殘忍,有時超乎大人所能想像,也許是天真(或者說幼稚??),也許是不懂,總覺得他們的許多行為無知到令人不能接受,做的當下似乎是想以此昭告自己長大、是個大人了,但面對責難,卻又馬上縮回小孩的軀殼、擺出一副天真無邪、「我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我只是blah blah blah而已呀,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青少年闖禍時,基本上是在測試大人的底線,或者說這是社會化的一個過程,他們從行為以及大人們後續的反應得知甚麼才是社會所允許的、而何者該受到規範。他們所作的一切基本上是為了瞭解自己在社會的定位,是這個社會對於他的行為是認可、默許、抑或不能接受。也就是說大人的反應間接型塑孩子的價值觀,可悲的是,現在的家長往往過度保護孩子、輕信孩子的片面之詞,導致愈來愈多青少年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新聞報出來時大家會很驚訝,但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太多事情是等到發現時就已經太晚了。
小說以一個「怪咖」男孩持槍射擊同學,導致多人身亡為始,而後慢慢地倒敘男孩如何在上學的第一天便受到高年級學生欺侮,終至他無法忍受而選擇以真槍實彈回擊。小說的另一線是男孩的女同學,他們曾經青梅竹馬,只是上了高中,女孩與「很酷」的男孩交往,從而也變成「很酷」那群人的其中之一。當然就慢慢疏遠男孩。
讀這本小說時,我其實有一點失望,因為作者的寫作手法給我「雷聲大雨點小」之憾,前面的鋪陳,包括女孩心境的轉折、男孩對於生活改變的覺察、以及女孩母親在事業與親子關係上的糾結,都有深刻的描述;但結局的說服力以及衝擊的力道,對我而言是不足的。即使小說家看似埋藏許多伏筆,但是讀到後來卻有一種:「啊?就這樣啊??」的感覺。所以雖然這部小說的主題我很喜歡,但是寫作手法卻是最讓我失望的一本。
「第十層地獄」是我最愛的一本Picult作品,不僅手法成熟,故事也一貫地精彩好看,絕對可以拿來寫一本碩士論文。
故事的主軸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妻子的外遇、女兒感情的煩惱。看似表面和樂融融,但其實只是彼此不說破罷了,彷彿只是住在一起的室友。直到有一天女兒在一次派對後遭到分手的男友疑似強暴,才終於使一家人的矛盾浮上檯面。
故事雖然圍繞著女兒提告之後的後續發展,但中間穿插著父親對於女兒的幼年回憶片段,以及母親對於自己出軌的悔恨。同在一個屋簷下,痛苦地彼此逃避,故事並沒有交代父親是否原諒了妻子,但一家人在生活出現裂痕之後,雙方所仰賴的已經不是愛,而是對彼此的回憶。回憶是珍貴的,也許時間會沖淡人們的愛,但愛的回憶卻歷久彌新。有多少的背叛、疏離不是出自於漠視彼此所創造出的愛的回憶?
是否仰賴回憶的力量才足以撐起我們對於現在、對於未來的渴望?
而我們又是否過於堅信愛的力量而不自覺?
諷刺的是,故事中的女兒不顧一切想要遠離記憶,她想要遺忘一切,讓自己重新成為一張白紙,她選擇逃到阿拉斯加,而對於父親而言,這卻是回到他自己回憶最初開始的地方。在一片白藹茫茫之中,如同他所創造的漫畫英雄,父親不遠千里、寧可如下但丁筆中的地獄,也要尋回女兒。
地獄是甚麼?
失去不是,死亡不是,羈絆的情感才是地獄。
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最是瀟灑;但有了情感的寄託,生命必須繫於另一人的時候,那才是地獄。
Picult的小說擅長處理不同層面的議題,但最後殊途同歸,總是在探討家庭與親子之間的關係。愛的界線在哪?是否可以以愛為名,干涉另一個人的生命?
或許小說家也試圖尋找這個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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